共筑爱巣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一次读三毛的故事，三毛说：“这歌词并不是我写的，我并不喜欢流浪。”
我也不喜欢流浪。为什么流浪呢？天知地知我不知。从1996年离家去工厂做车床工开始，至今已有20年，不爱流浪的人竟然浪迹天涯。多少年轻爱侣在结婚前先把爱巢筑好，再慢慢享受那家的甜蜜与温馨。我和余大江结婚时，是1986年的暑假，在西工大借用朱葆华的学生宿舍一个月，两张单人床挪在一起就是新房了。其实我们在朱葆华的房间没住多少天，就去了新疆作密月“流浪”了。过去物质匮乏，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努力工作，只能靠精神支柱去建立一个家庭，并没有物质条件去建立一个家。1987 年到1988年，10月怀胎，在广东工学院开120人的大课，被迫搬了三次宿舍（不是家）。1988 年生了个小didi，这方舟上便多了一个小流浪汉。
其实结婚后，从西安回到广州，我并不想流浪，很渴望一个安定的工作与安定的生活环境。因为当时已是人到中年，一切求稳。很多人出国去寻找色彩纷澜的梦，我并不动心。坚信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努力工作，肯定能在这个社会站稳脚，同时也会得到社会的回报。5年后，从理想回到现实，如梦初醒，惊觉漂流瓶又得漂流去了。于是1991年圣诞节后，漂流到这太平洋的彼岸。11个月后，余大江和didi来到与我相聚。
我原来与几个室友分租一个4睡房的套间，余大江来之前，我在学校旁边很好运气地找到一个二睡房的套间，房子很旧很旧，条件并不好。我在机场接他们时，对余大江说：“房子很旧，条件并不好，你要有思想准备啊。”没想到余大江进门一看：两房一厅，厨房连吃饭的地方，还有洗手间。连说：“这不就是我在大陆毕生追求的么！”他以为共产主义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实现了。
读书拿学位、找工作，是每个留学生的道路。这其中有努力也有运气，缺一不可。我没有少努力，运气也不错。1995年6月拿了博士学位，又在毕业前找到工作，确切地说，应该是工作找到了我，感谢主。
工作之后，每天早出晚归，开很远的车，最惨的是没有车房。在慢长的冬季里，早上起床要扫去盖在车上的雪，外面披着大衣，里面只穿裙子，在齐膝的雪地里扫雪真不是滋味。而且由于住在大学边上，很多学生就在附近泊车，晚上回来转几个圈都找不到泊车位，只好泊到后面的小胡同。警察在天没亮时就来给你一张乱泊车的罚单，把我的神经弄得紧张兮兮。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参加了一个人房地产经纪及一个贷款经纪的人关于如何贷款、如何买房的讲座，觉得该是落地生根，造一个舒适的家的时候了。在找房地产经纪前，每天下班之后先抓紧时间做功课，买了一本“Living in the great Chicago”的书，这一本介绍大芝加哥地区，即芝加哥市和各郊区小镇的情况的书，如平均房价、房子款式、历史、平均人口、人口增长、年龄指数、平均收入、学校、社区、交通、平均财产税等等。这是一本很有指导价值的书（当然它不会提供人种的情况），及读了一些关于如何找房地产经纪，如何贷款，如何找律师等等知识的资料。再就是与人交谈，去你感兴趣的区实地看一下，包括去这个区的学校看一下，寻找一些关于这个区的感觉。再就是找这个区的校区报告读一下，对学校就有比较清楚的认识。人们说，买房子主要是买地区，卖房的广告上也经常性醒目地写着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 好地头的房子价格很高，全世界都一样。所以在找房子之前，就要平衡各个因素，搞清楚自己的实力如何及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列出来给经纪人，这样才会事半功倍。当然，在找房子的过程中，你会发现理想与现实差距很远。这时，对不是主要的东西要作些妥协，否则是很难找到满意的房子的。
很多人找房子都要找很长时间（几个月），这多数与他们刚开始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有点关，另一个因素是运气，就是你要的房子在你要的时候从市场上冒出来。很多人看了无数房子，才找到满意的一间。经常是找房子找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时，运气来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冒出你心爱的房子来，这时十有八九，这房子是属于你的了。我们运气很好，当时正好盘古神功创始人区文伟先生在我们家小住几天，他与我们一起去做house shopping(or: house hunting), 第一天找房子，看了4间，就看中这间房子，我们非常感谢他的帮忙。看中自己想要的房子，与买到自己想要的房子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这就是价钱，这就是讲价阶段。我的理论是什么人住什么房子，房子本身是有性格的。我们所买的房子很不错，当时很多人喜欢它，但是他们并没有买成，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使他们改变了主意。而我们在2个多月的等待过程中，等房主把房子在我们所希望的价格范围内卖给我们。房地产经纪认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等两个多月还有戏唱，而且我们的信念一直没有动摇，结果奇迹出现了，房主把房子卖给我们。我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叫人检查过房子、办好贷款手续，一切顺利，如期搬家—那是1996年3月30号。
为这件事我们还认识了两位朋友，他们当时很喜欢这房子。在我们等了两个多月后，房主主动找我们说：“这个周末有人第三次来看房子，如果他们不买，我才会把房子卖给你们。”他们是看了三次了，但决定不买，而是在附近买了一间没有这么好的房子。二楼面积小了些，没有地下室是最大的不足，其次是房子外墙是木头的需要维护，我们的房子外墙是铝的，不用维护。我们搬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认识了我们，当他们进来看看房子时，不停地说这房子真好，他们当初看房子时真是很喜欢它，但他们没有买。我当然没有把我的理论对他们应用一遍：什么人住什么房子，房子是有性格的。但在这方面我承认我是唯心的，我的理论是对的，他们找到了他们的房子，肯定是觉得心里满意，住得舒适的。
这是一间二层楼的房子，座落在芝加哥西郊，有20年的历史，不新也不旧。四间睡房、一个客厅、一个饭厅、一个家庭起居室 (family room)、一个厨房加一个eating area（平时吃饭用）、2 1/2 bath, partial unfinished basement, 放2辆车的车房，车房与房屋相连(attached garage). 不算车房和地下室，居住面积为2170平方英尺（约202平方米）。四分之一英亩地，后院有7000 平方英尺，前院有1300 平方英尺，一家三口住起来很舒服了。
来过我们家的人都说我们家布置的好，家具漂亮。原因是我和余大江的生活观点一致，审美观相似。我们认为房子的主要功能是提供一个住所，而不是投资赚钱的工具，因为人总要住房。其次我们是比较求稳，不打算经常换房子，买房子卖房子搬家真是很累。对生活认真的人，搬进一个新家后，按照自己的性格去改变一个环境，使之适合自己的口味而且舒适，这时间和金钱的软投资，就像一个无底洞。简单的例子是后院，种你自己喜欢的花草，想拥有你自己喜欢的花园，这需要很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且卖房子时这些对房价的贡献不成正比，甚至很多人是不看这些的。很多留学生买房子是为了投资，为了免税，他们可能不介意搬家，所以全心全意买在经济能力内尽可能大的房子，投入几乎所有的积蓄进首期。搬家后一时条件不许可，能凑合就凑合，时间一长，便是习惯成自然，也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于是懒得动了，或是想着不知何时又搬家，一切都是临时的思想，于是一切都凑合，怕是到老时都凑合就不好了。
我们每个房间的家具都配得很好。我和余大江都是不喜欢逛商店的人，在搬家前一周，确切地说是房子成交前一周，我们出去买家具，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工作，余大江得到一个下周去费米国家实验室面试的通知，并没有工作的承诺。余大江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像美国人一样花钱，在两个商店转了一天回来，花了一万美元，两手空空回家。因为没有人带小孩，didi 一直跟着我们，这一切真是难以使他理解，怎么我们买东西不带回家。一周后，他跟我们去律师事务所办理房子成交手续，他问这是去干什么，我们说去买房子。花了这么多钱买房子后还是两手空空回家，他问我：“我们怎么不把房子带回家？”那天花了一天买的家具，就把主睡房、饭厅、客厅、家庭起居室（family room）的问题解决了。搬家后一个月，也把另外两个睡房配套了，之后书房也用起来了。每个房间都很和谐，真是一个甜蜜的家。
硬的好配，软的就不容易。搬家后每个周五都跑商店。被子的颜色、格调要与窗帘、地毯配，枕套、床裙又要配，还有这个配那个配，尤其是经济不充裕时更难配。当时每个月的账单都是又长又大，心脏不好的话真是很难经受这账单的冲击。搬家时刚好是春天，里头搞清洁、油漆、换地毯、装顶灯（美国房间很少有顶灯），布置硬件配软件，忙得不亦乐乎。外头春姑娘脚步匆匆，我们可不能怠慢，又是锄地又是松草、种花种菜、剪草落肥……。锄头、铲子、耙子、剪、淋水的软管及架子、淋草地的花洒、剪草机、施肥机、剪草边机、锯树机，这个机那个机，个个都是必需品，慢一点买都不行。还有房子维护的工具，高梯低梯，一样都不可缺少。幸好余大江找到工作，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买房子时没有经验，尤其是只拎着两个皮箱飘洋过海来的人，两手空空，一切都要买，但买房子时，真是没有预见到这么多细节的东西。
在国内，夫妻分居是很常见的事，似乎男人在家里无足轻重。在美国，尤其是当你在在美国买了房子，男人确实是太重要了。维护一个房子就像维护一个小工厂，微波炉、冰箱、洗碗机、洗衣机、烘干机、吸尘器、剪草机、热水锅炉、中央取暖加热炉、加湿装置、中央空调、各种排气通风管道、各种下水道、地下室排水泵、3 辆旧车、房子里里外外等，任何一件有毛病，请人修理价钱贵得吓人，更是无法随叫随到。我很有福气，余大江在这些方面很能干，又不怕累不怕脏，机械的、电的、泥水、木工……样样都行，真是一个handyman. 一个家的硬件幸好有他悉心维护，平平安安。
我这个人爱好多多，种东西养东西，样样都专心致志。余大江经常戏笑我是玩物丧志，但我玩每一样东西，他都是我最好的帮手。通常是技术上我把关，粗重的活他帮手。我养海水鱼，鱼缸和系统是他帮我装起来的，我们的在客厅放了一个125加仑的大海水鱼缸，为的是要听那个潺潺的水声，为的是在半年的漫长的冬天里能在家里欣赏那五彩缤纷的水中蝴蝶。平时若要换水，余大江肯定帮忙，我没有时间喂鱼，他会补上。我要在后院种玫瑰、种郁金香，他就租个挖坑的机器，一口气帮我打了70 多个洞，使我能在一天内种下几十棵玫瑰及170多个郁金香、百合、crocus（蕃红花）、hyacinth等球茎的头。我通常下班第一件事是淋花，哪怕是天已漆黑。有时他看我回来晚了，就会主动帮我淋花，为的是让我回家后能先吃饭。
我在后院已经种了50 棵玫瑰，170 多棵春天开的郁金香之类的球茎，近200 棵剑兰，还有很多大丽花、牡丹花、blazing star 等等，配上后院如茵的草地及五棵摇曳生姿的绿树，今年春天我家的后院真不知该有多美。1996 年圣诞节期间，我收到一张National Home Gardening Club 的member card, 邀请我加入该club, 那张卡设计的真漂亮，一片春光明媚。在阴霾笼罩下的冬天，这卡来得真是及时，使我精神为之一振，我毫不犹豫地就参加了。这个club 的成员除了分享gardening 的知识外，还要承担试用各类gardening的工具产品，从剪草机到软水管，五花八门，试用后成员自己免费保留和使用其工具，但要如实填写一份试用报告，所以每个成员都是由该club从你的买花、买草、买泥、买肥和买gardening工具的记录中来判断你是从gardening中获得极大满足还是half heart的人，从而来邀请你入会的，而不是敞开大门让每个人都申请。
1996 年7 月15 日是我和余大江结婚10周年的日子。结婚10年了，终于如愿以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甜蜜的家。我们在西工大结婚时，余大江什么都没有送给我，没有婚礼也没有结婚戒指。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中有一篇文章，写的是沙漠的姑娘出嫁时，男方要给女方 多少头骆驼多少头羊，我有时笑余大江欠我几十头骆驼和羊。生了个小didi,余大江跟儿子玩时，觉得儿子真可爱，由衷地说感谢我为他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我就会趁火打劫地说再加20头肥羊。余大江这次老问我要什么礼物，执意要送我一枚戒指。我想着那又长又大的啊账单，想着那已经到手了的又甜又密的家，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能再花钱了，那戒指等我们25周年时再送吧。”余大江说：“好吧，反正这辈子骆驼呀羊呀，还你也还不清的了。”
我们有时在后院打羽毛球，在屋前打篮球，有时在地下室打乒乓球，其乐无穷。不足的是以前的球友都不能呼之即来，真想念他们。
在浓浓的的仲夏之夜，我和余大江坐在后院里小声谈话，凉风习习，树影婆娑，didi 在后院扑萤火虫玩。想起那在广东工学院的岁月，想起犀牛北街那6楼被西边的太阳烤得像炼狱般的13平方米的房间，我很理解很理解为什么家家户户在独立节不用政府下文件都会由衷地挂起星条旗。
李秀丽 1997年1月于美国芝加哥
